文／呂秋遠律師
洪詩的大伯（老公的哥哥）在2025年10月於Threads發文，感謝弟媳洪詩在交往初期就幫忙照護失智且行動不便的父親。這兩天突然又在網路上被轉載批評。如果從「文章的精神」來看，似乎沒有問題。因為重點就是感謝，感謝什麼呢？
「這個媳婦從婚前到婚後，長期照顧公公，甚至涉及把屎把尿這類最辛苦的生活照料。」
「她節儉、無物慾以及性格善良等。」
聽起來不錯，對吧？不過，從很多人的自身傷痛談起，就不是這樣了。
長照，是一場無聲的消耗。因為在高齡化的社會裡，長照是一場正在無數家庭裡悄然發生的現實。失能、失智、臥床、慢性病，這些狀態往往不是短期，而是長達數年、甚至十年以上的陪伴與消耗。當照顧責任落到家庭成員身上時，最常被「自然期待」承擔的人，卻往往是媳婦。
但問題是：媳婦真的「應該」照顧需要長照的公婆嗎？
長照並不只是餵飯、陪伴那麼簡單。它是24 小時無法下班的責任：翻身、拍背、換尿布、半夜起床、處理情緒失控與記憶錯亂，還包括長期的心理壓力、經濟負擔與社會隔離。許多照顧者必須辭職、減少社交，甚至長期處於憂鬱與焦慮之中。
在傳統家庭分工下，媳婦往往同時承擔，照顧者與外人的雙重身分。談權利是外人，談義務是自己人，媳婦必須付出，卻不一定擁有決策權；她被期待忍耐，卻缺乏拒絕的正當性。
從法律上來看，民法規定扶養義務的主體是直系血親與配偶。也就是說，子女有扶養父母的義務，配偶對於對方父母，並沒有直接的法定扶養責任。除非配偶往生，還跟公婆同住，才會有法定扶養義務。然而，到了現實狀況，卻變成一種長期的性別分工與倫理壓力。媳婦若照顧，是「應該」；若不照顧，則被貼上「不孝」「冷血」「計較」的標籤。她的付出被視為本分，她的拒絕卻被視為罪過。
許多家庭的悲劇不是因為「沒有人照顧」，而是因為「只有一個人被迫照顧」。可是，那位「一個人」到底是誰？難道不是「誰的父母誰承擔」嗎？為什麼會變成，媳婦照顧公婆，大哥發文感謝媳婦？要說感謝，是不是親身實際來照顧，讓弟弟不要承受孝道外包的罪名比較好？
其次，感謝文的用語，其實有點危險。大哥雖然肯定弟妹，但是用詞裡，諸如「把屎把尿」「從未表現不悅」等，或者是稱讚她節儉、美德、奉獻等。都會很容易讓其他人對號入座、勾起別人的傷痛。
哪天我夫家的人會不會拿這篇文章跟我說，做人的媳婦就要知道理，晚晚去睡、分早早起。甚至，這就是好媳婦的標準？為夫家走犧牲路線、照顧公婆、節省開銷、不愛虛榮，這才是好媳婦？
想到這裡，這篇文章已經不是感謝文，或是諸君何必對號入座，而是不同的媳婦，在不同的場景中，被長照消耗的大型災難現場。她這樣，所以值得感謝，我這樣，所以我是黑媳婦？我們家有這種媳婦真是前世燒好香，我沒有說別人怎樣哦，但是這種媳婦真是好棒棒。
問題不就還是一樣，為什麼要感謝她，而不是把她照顧公婆的工作挪掉，自己的爸媽自己顧，不是這樣嗎？
要公開發文感謝，其實某種程度上就要知道，這則發文有可能會帶給別人不一樣的體驗，甚至勾出集體的傷痛。真要感謝，把公公的房子過給媳婦，再加發一千萬現金，應該會是更好的方法。只可惜，大部分的公婆、夫家，都還是會認為這是理所當然，這種稱讚已經難能可貴、鳳毛麟角，連張感謝狀也沒有，這應該會是更讓人生氣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