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雅筑/綜合報導

電影《世紀血案》以1980年代震驚全台的「林宅血案」為核心所改編,但就在殺青後被爆出,所有內容都未在拍攝前取得受害當事人林義雄先生授權與同意。消息傳出後,引發各界撻伐和諸多爭議,更再度喚起大眾對這段尚未完全釐清真相的沉痛記憶。對此,《鄭南榕基金會.紀念館》官方臉書也在今(7)日分享珍貴的歷史資料與真相,當年《自由時代》系列週刊所記錄的內容,不論是林義雄扶棺痛哭的泛黃封面照片,還是那字字血淚的紀實文字,都讓人看了萬般不捨,但這正是曾發生在台灣民主化進程中的國家暴力餘緒。
在歷史真相尚未完全釐清、家屬仍深陷創傷之際,竟試圖以「去意識形態」或「商業懸疑」的視角來包裝「林宅血案」這段血淚史,電影《世紀血案》從授權爭議到發言失當,除了未上映就引發各界強烈抵制外,也被多位學者和廣大網友們痛斥:「這根本是對受害者的二度傷害!」但該爭議也顯示出,尊重受難者和「真相還原」的重要性。

長期以「言論自由、人權與民主教育」為核心發展,並保存了《自由時代雜誌》社址原貌和台灣相關文物史料的《鄭南榕基金會.紀念館》,官方針對此事,也在臉書粉專上分享極為珍貴的內容,也就是1985年1月7日的《自由時代》系列週刊總號第44號(發揚週刊第9期)所紀錄的事實,從1980年2月28日「林宅血案」的發生、1984年12月31日的移靈儀式到1985年1月1日林義雄母親和雙胞胎女兒的葬禮。鄭南榕基金會表示,分享這些內容,就是希望大家能更了解台灣歷史,「讓我們理解加害體制的龐大與幽微,讓我們同理受難和受害者的苦痛,也讓我們面對加害者時具有勇氣和無懼。」
週刊的封面清楚可以看到林義雄悲痛扶棺的身影,雖然照片隨著歲月的流逝已泛黃,但裡頭所流露的悲憤和絕望,即便過了近46年,依舊震懾人心。週刊開頭紀實了當年遇害的林家祖孫三人喪禮的過程,那個時間點是1985年1月2日凌晨1點多,漆黑的墓園裡,淚流滿面的林義雄跪拜在母親及雙胞胎女兒的墓前,以沙啞的聲音鳴咽著大聲喊道:「請您安心休息,一切事情我會妥為照顧;請您放心,有我在,我會安排一切。」黑夜裡,天空下著雨,林義雄伸手試圖擦拭掉打在墓碑上的雨滴,但雨滴來得又急又多...彷彿上蒼也正為這場未雪的冤屈流淚,怎麼抹也抹不乾。

母親和兩個女兒,在遇害1769天後才入土安葬,這對林義雄和其家人們來說,是多麼地痛徹心扉。但讓人敬佩和不捨的是,在最後焚燒冥紙時,蔡有全帶著大家合唱〈咱要出頭天〉,林義雄和大家手拉著手,接著用沙啞嗓音唱著:「咱那決意心一款,共同作夥手牽手,為了台灣來打拚,前途才會有願望。」參加喪禮的所有人手緊緊的握著彼此,週刊描述當時的林義雄:「林義雄還是原來的林義雄,他並沒有倒下去。淚已流乾,山風在四周響起。」這字字句句讓人看了都不禁鼻酸,但也看到了,即便身為受難者,林義雄在那極大的痛苦裡,仍不願向命運和當時的威權體制低頭,依然堅定地繼續守護這片土地與深愛的家人。
除了描述林義雄的堅韌,從週刊裡也可以看到他為人誠懇與溫厚的一面。在移靈與葬禮舉辦的過程中,儘管林義雄的身心已承受了超乎常人能想像的劇痛,但他不忘向前來致哀的友人與民眾致謝,甚至還和家人當場下跪,想透過三跪九叩感謝大家,此舉先是讓大家愣了一下,接著許多人紛紛扶他們起身,並拍拍他們的肩膀說:「不要這樣,你(林義雄)的老母就好像阮的老母,你的女兒就親像阮的女兒...」對於整理墓地的工人,林義雄也是非常地有禮,不僅一一地向他們握手致謝,更提醒他們小心工作,不要受傷了。在如此極端壓迫的世代裡,又經歷如此慘絕人寰的磨難,林義雄仍選擇以謙和且柔軟的心對待他人,這份超越恨意的寬厚與修養,讓人非常動容,也更顯現出,這段歷史的傷痕有多沉重和悲戚。


其實「林宅血案」在那個年代就有錯誤的報導,甚至還出現以林義雄名義發表的意見,這也是週刊紀錄林義雄罕見震怒的一面。林母和雙胞胎女兒等了5年才得以安葬,竟有傳言說:「林義雄曾表示,除非捉到兇手,否則停柩不葬。」對此,知悉來龍去脈也熟識林家人的田秋堇聽到後,當場驚訝地對分享此事的人澄清道:「林義雄並沒有說過這種話啊!」
至於林義雄為何會生氣呢?因為那時他被嚴格監視,甚至被限制接見記者和朋友的自由,對於這樣無理的阻擾和限制,林義雄當時已經非常惱怒了,不料竟還空穴來風冒出「林義雄表示...」的報導。事後打聽才知道,原來這些記者所報導的內容,是從監視林義雄的安全人員口中得來的消息,對此,林義雄感到非常憤怒,隔絕了他對外接觸的自由,然後又擅自對外以林義雄的名義發表他的意思,究竟是有何用意呢?不論是否有誤會,這對林義雄已造成傷害和困擾。


週刊也如實紀錄了,為什麼林家祖孫三人會等這麼久才安葬,全因林媽媽想等兒子回來。當時林義雄再度被捕,其妹到母親靈前問:「阿兄再度被抓,您是要等他回來?還是我們姊妹繼續替您辦喪事?」多次擲筊的結果,林媽媽都表示「要等義雄回來」,豈料這一等就是5年。這期間雖然有不少人勸林家親屬早早將他們祖孫三人安葬,但林家親屬態度非常堅定,他們覺得,林老太太(林母)的意思一定得尊重,而這就是為什麼林母和林家雙胞胎姊妹這麼久才返鄉、入土為安的真正原因。
不論是當年的舊照還是週刊的紀實內容,讓人時隔多年看了都依舊感到隱隱作痛,同時也看到了,當年的真相得在多麼嚴密的監視與刻意的誤導下,才能穿透迷霧,傳遞到世人的眼前。這也是為什麼電影《世紀血案》在未獲得授權,且試圖以「商業懸疑」包裝後,會引發社會大眾如此強烈的反彈和憤怒的原因之一。鄭南榕基金會透過分享這些珍貴史料,除了讓大家更了解當時的實況外,似乎也在無聲地提醒影視創作者:歷史的傷口並非影視工業的消耗品,當真相尚未完全昭雪、加害體制的陰影仍未散去時,任何無視家屬感受、抽離史實脈絡的「改編」,其實都是對受難者意志的掠奪,更是嚴重的二度傷害。


「林宅血案」不僅是林義雄一家人的悲劇,更是台灣在追求民主自由過程中,一段台灣人用生命與血淚澆灌的集體記憶。這段血淚史所承載的,不單單是林家人對至親的思念,更是那一代人對尊嚴與公義的最後防線,所以電影《世紀血案》所引發的風波,其實也是提醒著大家,在真相大白前,每個人都有責任守護這段記憶的純粹與真實,若在追求藝術自由時,忽略了歷史背後的沉重與對受難者的尊重,那麼台灣社會會選擇用真相「反擊」的,因為大家深知:歷史可以被凝視,但不該被消費;傷口可以被紀錄,但不容被掠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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