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9歲的她…林宅血案唯一倖存 林義雄長女曾親揭遇害過程:曾想記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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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張雅筑/綜合報導

改編自「林宅血案」的電影《世紀血案》引發諸多爭議,演員們和工作人員選擇站回正義的一方,集體發聲抵制不當製作,拒絕在受害家屬傷口灑鹽,造成二度傷害。(資料照/記者鄭孟晃攝)
改編自「林宅血案」的電影《世紀血案》引發諸多爭議,演員們和工作人員選擇站回正義的一方,集體發聲抵制不當製作,拒絕在受害家屬傷口灑鹽,造成二度傷害。(資料照/記者鄭孟晃攝)

電影《世紀血案》改編自1980年震驚全台且至今仍未破案的「林宅血案」,但種種爭議,不僅引發各界撻伐,更讓全體演員與工作人員一致發表聯合聲明,阻止電影製作、上映和以任何形式的露出等,避免受害家屬二次傷害。隨著爭議的發酵,許多人也紛紛追溯和「補課」這段台灣史,了解當年的事件始末。事實上當年唯一的倖存者,也就是林義雄先生的長女林奐均,她曾在2002年自述那天的經歷,字字句句讓人看了都讓人萬分不捨,更難以理解,兇手為何能對手無寸鐵的祖孫三人痛下殺手?

由寇世勳、李千娜、楊小黎、簡嫚書和夏騰宏等出演的電影《世紀血案》,日前舉辦殺青記者會,豈料事後爆發各種爭議,包括:內容未經受害者林義雄先生及家屬授權同意、劇本疑扭曲史實以及隱瞞演員們未獲授權事實等,最後不僅引起社會高度抵制和各界的批評聲浪,連演員和工作人員們也都發表聯合聲明,要求該片停止製作,同時向受害者林義雄及其家屬表達最深痛的歉意。聲明中強調,製作方蓄意隱瞞了未獲林義雄先生及其他當事人和家屬授權的事實,讓演員們和工作人員在不知情下參與演出與製作,該行為已對當事人和家屬造成莫大傷害,所以他們決心阻止這部片繼續製作、上映或用任何形式露出。

時任林義雄先生助理的田秋堇,當時因為林妻方素敏打電話回家都沒人接,內心非常不安,她便受託回家幫忙了解狀況,豈料竟成目睹血案的第一人。近日她還原當年真相,坦言即便過了這麼多年,內心的悲慟和恐懼仍難以平復。(圖/翻攝畫面)
時任林義雄先生助理的田秋堇,當時因為林妻方素敏打電話回家都沒人接,內心非常不安,她便受託回家幫忙了解狀況,豈料竟成目睹血案的第一人。近日她還原當年真相,坦言即便過了這麼多年,內心的悲慟和恐懼仍難以平復。(圖/翻攝畫面)

隨著輿論的延燒,許多人也開始瞭解和探討這起距今近46年的台灣史,也就是發生在1980年2月28日的「林宅血案」,就連101董座賈永婕,她不僅坦承自己對這起近在咫尺的血案了解不足、在自己的官方臉書反思、觀看當年首位抵達案發現場的監察委員田秋堇於節目《我想問的是》的訪談,甚至還親自走訪案發地「義光教會」一趟,以實際行動落實對台灣歷史的追溯與悼念。許多的史實資料,加上田秋堇的訪談,除了引發各界對林義雄先生一家的當年所承受巨大苦難的震撼和不捨,更喚醒了大眾對轉型正義與歷史真相的重視。

當年林義雄先生因「美麗島事件」遭羈押於景美軍事看守所,血案發生當天,除了是首次公開審訊的日子,也是極為敏感的二二八事件周年。那天,兇手闖入林宅,先後殺害9歲的林義雄長女林奐均、60多歲的林母林游阿妹和7歲大的雙胞胎女兒林亮均、林亭均。大概是母女連心,去探視丈夫和參與開庭的林義雄妻子方素敏,打了許多通電話回家,遲遲沒有人接,讓她覺得很不安,於是就請時任林義雄助理的田秋堇幫忙回家一趟,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沒想到田秋堇抵達位在信義路上的林宅後,映入眼簾的是「人世間最悽慘的景象」。

田秋堇說,其實自己長時間活在自責裡,總會想,是不是早一點找到雙胞胎,她們也能被救活,結局會不會就不一樣?字字句句讓人聽了相當鼻酸。(圖/翻攝畫面)
田秋堇說,其實自己長時間活在自責裡,總會想,是不是早一點找到雙胞胎,她們也能被救活,結局會不會就不一樣?字字句句讓人聽了相當鼻酸。(圖/翻攝畫面)

即便事隔多年,田秋堇仍難以平復內心的傷痛,不僅很長一段時間活在恐懼和悲慟中,甚至長期自責未能早一點找到雙胞胎們,她說,自己想過無數次,如果能早點發現她們的情況,是不是就能救活,或許結局就會不一樣。

當年的血案中,只有林義雄的長女林奐均被救回一命,但為了保護愛女,林家人將她秘密地送離傷心地。2002年返台的林奐均,曾在《心中開了一朵聖誕紅 新使者2002聖誕特刊》還原「那一天」的經歷,內文的開頭,她描述自己出生在一個充滿愛的家庭,自己的童年無憂無慮,生活裡充滿著幸福與歡笑,直到「那一年」完全變了!林奐均表示,那時台灣正經歷政治上的大變動,整個國家處在戒嚴時期,人民充滿恐懼,「我父親是一位人權運動者,政府當局非常痛恨他,因為他參與刊物出版運作等爭取民主的行為,將他關在監獄裡。」

林義雄當年因「美麗島事件」遭逮捕關進景美軍事看守所,大人們雖告訴孩子「爸爸去當兵了」,但長女林奐均說,雖然自己那時年紀還小,可是非常敏感,能感覺到事情不簡單、不對勁。(圖/資料照)
林義雄當年因「美麗島事件」遭逮捕關進景美軍事看守所,大人們雖告訴孩子「爸爸去當兵了」,但長女林奐均說,雖然自己那時年紀還小,可是非常敏感,能感覺到事情不簡單、不對勁。(圖/資料照)

讓人鼻酸的是,父親林義雄被抓去關時,大人們都告訴孩子「爸爸去當兵了」,但林奐均說,自己的心靈雖幼小但相當敏銳,其實那時早已感覺到不對勁。接著,林奐均還原改變了他們一家生命的那天。她說,那天自己放學後走路回家,到家門口後習慣性地按門鈴,但不管怎麼按都沒有人應門,她索性坐在門前的台階上等人來應門,過了許久,突然門打開了,一個陌生人走出來,「我很習慣家裡常有我不認識的客人來,所以並不以為意,我走了進去,一個勁兒地往自己房間走去,心裡只想著快點把沉重的書包放下來。」

豈料到房間後,林奐均還來不及放下書包,她形容,似乎是上帝給予的警告,所以當時自己不自覺地側了一下身體,所以這名陌生人拿刀朝她刺來時,背上的書包擋了刀子。「如果當時我沒有側身,這第一刀一定使我當場斃命。之後她又朝我砍了七、八刀,我聽到祖母進大門來叫我的聲音,這個男人將我反鎖在房裡,然後,朝外走向祖母,我聽到祖母的尖叫聲:『奐均!奐均!』我想應聲,卻虛弱地發不出任何聲音。」林奐均表示,那時自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事後得知祖母身上被砍了13刀,當場身亡,自己深刻地了解到,祖母有多麼地愛她,因為祖母臨死前仍不斷地呼喚著自己的名字──奐均。

林奐均回憶並還原兇手闖入家中行凶的那一天,她說,自己得以倖存,是因為剛好側身且靠書包擋下了幾刀。此外,她更還原祖母生前最後的呼喚,臨死前仍叫著她的名字「奐均!奐均!」在得知祖母身中13刀,當場身亡的殘酷事實後,林奐均說,自己深刻地感受到,祖母真的、真的很愛她。(圖/資料照)
林奐均回憶並還原兇手闖入家中行凶的那一天,她說,自己得以倖存,是因為剛好側身且靠書包擋下了幾刀。此外,她更還原祖母生前最後的呼喚,臨死前仍叫著她的名字「奐均!奐均!」在得知祖母身中13刀,當場身亡的殘酷事實後,林奐均說,自己深刻地感受到,祖母真的、真的很愛她。(圖/資料照)

事情發生後家裡電話一直響起,但沒有人去接,父親當時的助理田秋堇受母親之託,到家裡看看。林奐均說,那時助理田秋堇女士發現她躺在父母的床上,而她告訴阿姨有小偷,還有自己很渴,「她用手帕沾了些水給我,然後打電話叫救護車,我在醫院躺了很久,感謝神,我活下來了。」長女得以倖存,林義雄夫妻倆非常保護她,嘗試不讓她知道這起恐怖的事件,直到一年後左右,林奐均才從母親口中知道,祖母和兩個雙胞胎妹妹已經被人殺死了...

得知祖母和妹妹們遇害的那一天,林奐均說,那時的自己哭了又哭,多麼希望有一點點的時間,就算是五分鐘也好,能讓她可以對祖母和妹妹們說:「我有多愛他們。」哭了好幾個小時的林奐均,幾乎是哭乾了淚水,她回憶那時年僅8、 9歲的自己,站起來對自己說:「為了爸媽,我要堅強起來,我永遠不會再哭了。」小小年紀的她被迫一夕長大,下定決心不再哭泣,要堅強得不再被傷害。

林宅血案發生一年多後,母親才告訴林奐均,祖母和兩名妹妹已經遭殺害身亡的事實,林奐均大受打擊,哭了好幾個小時。她說,那時她哭了又哭,但年僅8、9歲的她又在當時下了重大決定,那就是,為了爸媽不能再哭了,要勇敢、堅強起來,不能再被欺負,所以好長一段時間她心裡都是仇恨且無法哭泣。(圖/資料照)
林宅血案發生一年多後,母親才告訴林奐均,祖母和兩名妹妹已經遭殺害身亡的事實,林奐均大受打擊,哭了好幾個小時。她說,那時她哭了又哭,但年僅8、9歲的她又在當時下了重大決定,那就是,為了爸媽不能再哭了,要勇敢、堅強起來,不能再被欺負,所以好長一段時間她心裡都是仇恨且無法哭泣。(圖/資料照)

「真的,有好幾年的時間,我都不曾再哭泣,封閉起自己的心任悲苦滋生,雖然年紀很小,卻時常在午夜夢迴時用力想要記起那個陌生人的長相,我想記起他的樣子,長大後一定要找到這個人親手殺了他,我開始變得極度地獨立。」事發兩年後,母親方素敏帶著她遠離傷心地,去到遙遠的美國。林奐均說,自己後來開始到教會聚會,她發現,內心開始軟化下來,在接觸聖經和認識耶穌基督後,透過信仰除了慢慢地感受上帝的愛,也逐漸改變自己的生命。

林奐均坦言,在事件發生後,她開始封閉自己的心且拒絕再哭泣,但上帝融化了她僵硬的心,讓她知道如何流淚,「當我開始流淚,奇妙的事發生了,我得到了醫治。我開始打心底能饒恕人,這真是令人無法置信。我確實能從心裡饒恕那個傷害我的家庭至深至鉅的人。上帝將我的仇恨和悲苦完全拿走,代之以祂的愛和饒恕。」林奐均在這篇紀實自己遭遇的內容最後寫道,透過信仰,當自己回過頭去看過去所遭遇的悲劇時,終於得以脫離死蔭幽谷、迎向光明,並且醫治了自己,讓她有真正的喜樂和希望。

林義雄先生近年來相當低調,幾乎不再公開露面,但知曉他為人的親近人士透露,林義雄對台灣未來的關心和這片土地的愛,從未斷過,只是選擇以默默守護的方式繼續實踐理想。(圖/資料照)
林義雄先生近年來相當低調,幾乎不再公開露面,但知曉他為人的親近人士透露,林義雄對台灣未來的關心和這片土地的愛,從未斷過,只是選擇以默默守護的方式繼續實踐理想。(圖/資料照)

後來林奐均公開出現在大家的視線裡,是她2003年發行的專輯《你是我的最愛》,獲得第15屆金曲獎「最佳宗教音樂專輯獎」的頒獎典禮上。當時上台領獎的她,臉上洋溢著陽光般的笑容,對於兒時的悲慘遭遇隻字未提,而是感謝父母從小就耐心地聽她唱歌,也感謝丈夫和家人的支持,「我想要感謝主耶穌讓我有可以快樂唱歌的希望,我要感謝我先生,謝謝你,You make me beautiful and strong(是你讓我變得美麗且堅強)。」

領完獎後,當時的主持人陶晶瑩才補充介紹林奐均的遭遇,她哽咽地說:「林奐均小姐的故事,在1980年不曉得大家還有沒有印象?林義雄的滅門血案,她是那一位被歹徒狠狠幾刀砍下去倖存的小女孩,當時她心中充滿了恨,不曉得為何生命要這樣對她,然後她到了美國,心中充滿了怨恨,她不知道要怎樣去說去問。18歲的時候她接觸了宗教,我們看到的是她甜甜的笑容,唱著〈你是我的最愛〉…不管生命多麼殘酷,這些人都用熱情繼續的活下去,用音樂或是用生命。」

即便遭遇如此駭人的血案,林奐均仍選擇以信仰與音樂化解仇恨,用饒恕活出燦爛生命。這對父女在悲劇後選擇用堅毅與溫柔的態度去面對,不僅醫治了創傷,也成為這段沉重歷史中最動人也最讓人敬佩的精神。(圖/資料照)
即便遭遇如此駭人的血案,林奐均仍選擇以信仰與音樂化解仇恨,用饒恕活出燦爛生命。這對父女在悲劇後選擇用堅毅與溫柔的態度去面對,不僅醫治了創傷,也成為這段沉重歷史中最動人也最讓人敬佩的精神。(圖/資料照)

那時陶晶瑩的這段介紹感動在場所有人,大家以熱烈的掌聲向林奐均致敬,敬佩她死裡逃生、由恨轉饒恕的過程,用音樂和自己的血淚提醒著大家,在面對最黑暗的「惡」時,仍可以選擇擁抱溫柔與希望。正如田秋堇所說的,重提當年的歷史不是為了製造仇恨,而是希望社會能真正理解當年的處境和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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